文件倉趙暢從我有記憶始,醃菜與霉乾菜、霉莧菜一樣是祖父祖母家的當家菜。只是,在我卻喜歡醃菜。不為別的,是因為醃菜那脆脆響響的嚼頭、酸酸甜甜的味兒,很是下飯。醃菜,在老家特指由大白菜醃制後的菜。孩提時,我寄養在浙東四明山麓的一個小山村,故而對祖父祖母家醃制大白菜的過程瞭如指掌。作為一種平民化、大�化的蔬菜,其碩大的身軀、潔白的菜稈、嫩綠的葉子,可謂人見人愛。每臨秋冬交界之際,大白菜已然成熟。大叔小叔將自留地里的大白菜挑回來後,並不急於醃制,而是先將大白菜晾曬于太陽底下,到晚上再收進屋去。如此這般,得折騰搗鼓好幾天,亦即俟其稈癟葉蔫了,方才可以進入醃制的程序。醃制的工藝並不復雜,事先祖父總是將一隻大水缸洗了又洗,然後一層層往水缸里疊大白菜,每疊一層祖母便灑上一遍粗鹽,並由大叔或小叔洗淨腳後一層層將其踏實。“節奏要快,步子要小,角角落落都要夯實。”祖父一邊往水缸里放菜,一邊如斯叮囑大叔小叔。我問其故,祖父說:“醃菜不踏實,會成夾生菜;做事不踏實,就會功虧一簣。”祖父到底是讀過書的人,他不但告訴我問題的答案,而且還寓理于事告訴我為人處世的道理。看著大叔小叔踏菜時甩手扭屁股,更兼恍若裝了彈簧的腳底下發出富於節奏的“嘎吱嘎吱”聲,站在一旁而心癢癢的我,便會央求祖父祖母是否也讓我參與一下。待我洗了腳,被祖父抱到水缸里,雙腳一經接觸灑了鹽的大白菜,剛才美妙的景致即刻化為烏有。畢竟,已是穿襪子的季節,不光是冷,足底與帶鹽的菜汁不停地觸碰,那種冰涼而又刺痛的感覺,誠非旁人所能體味。於是,勉強踏了五六分鐘,便趕緊逃將下來。大白菜踏好以後,總是會被壓上一塊碩大的鵝卵石。這樣,只要浸漬上十天到半個月光景,便可以取用了。第一次取用醃菜,祖母恍若窯匠開窯那般,總是以虔誠之態,既換上潔淨的衣服又洗淨了雙手,並口中念念有詞 “保佑整缸醃菜的質量都好”。是的,一整缸醃菜,幾乎是全家一年的享用,若質量不好,那就會倒了大家的胃口。新醃菜的口味就是好,每每祖母在洗淨醃菜後,總會從醃菜心中掐下一瓣讓我嘗鮮,那絲酸酸的又恍似甜甜的滋味,自令我對新醃菜情有獨鐘。而當祖母從飯鑊竹蒸(蒸菜用的竹制架)中取出蒸熟的大碗醃菜,再放入一匙豬油,那醃菜的清酸味與豬油的清香味膠著一起,嚼上幾口,那真是唇齒留香。而今想來,對新醃菜的品嘗,得像品葡萄酒那般,讓嚼出的醃菜汁液“在口中打轉,或用舌頭上、下、前、後快速攪動,這樣舌頭才能充分品嘗出三種主要的味道:舌尖的甜味、兩側的酸味、舌根的苦味;整個口腔上顎、下顎”充分與汁液接觸,去感覺新醃菜的“酸、甜、苦澀、濃淡、厚薄、均衡協調與否,然後才緩緩咽下體會餘韻回味”。事實上,醃得好的存倉白菜,其味兒純正,可在口中經久不散,確乎是下飯的第一等菜肴。醃菜吃到來年夏季,便通體暗黑,伴有些許臭味,村里人通常稱之為“腐醃菜”。然而,聞聞臭,吃起來倒別有風味,就如同吃臭豆腐一般。為此,祖母總是獨辟蹊徑,將“腐醃菜”與莧菜苗或與青嫩的南瓜炒在一起,間或從竹山上挖來“橫鞭筍”與“腐醃菜”一道煮燒,這樣不但解決了“腐醃菜”的出路,調制出新的菜譜,無形之中也延長了醃菜的食用時間。記得有一回,鄉賢、著名電影導演謝晉攜幾位朋友回到家鄉。餐桌上,他點要了一盤“臭氣”撲鼻的“腐醃菜”。見他吃得津津有味,幾位外地客人也不由得動了心。然而,一夾到嘴里,便趕緊吐掉。畢竟,他們不習慣。謝晉見狀,竟哈哈大笑,“我知道你們會上當,這道菜,你們肯定吃不了,我們是從小吃這道菜長大的。在上海,只要一段時間不吃,我就難受,就想回老家!”想起了哲人的一段話:“浮雲遊子意,落日故人情,在外面生活得久了,一是會想念故鄉的人,這是心想;二是會想念故鄉的美食,這是胃想。美食當然還是故鄉好。因為,從來故鄉連著胃。故鄉里的一片青菜葉,一勺炒幹面,一碗地瓜粥,一塊蔥油餅,一匙青菜羹……在我們的味蕾上翻呀翻,如同哪吒鬧海,而我們的心卻早已隨著思緒跑到故鄉了”。是啊,謝晉思念故鄉,其往往首先想起故鄉牽腸掛肚的美味,而那美味只在故鄉。所以,令他常常分不清牽腸掛肚的究竟是美味還是故鄉。難怪,“一千個人心目中,就有一千道故鄉的美食;一千個故鄉,就有一千種味道”。返回城里以後,我老惦記著醃菜。雖然,父親偶爾會買上幾次,但總覺得味兒不夠地道。要知道,對別人這或許無關輕重,但于我卻是那樣的迫不及待——因為只有老家的醃菜才會瞬間漾起我的味覺,而習慣于添油加醋的舌尖,更令我愈憶愈饞。於是乎,祖母專程趕到城里向我母親傳授醃菜加工手藝。就這樣,母親也學會了大白菜的醃制技術。自然,工藝如出一轍,味兒也是一成不變。如果說,醃菜是物質嚴重匱乏年代的一道長年的當家菜的話,那麼,以後隨著生活水平的提升,醃菜曾經斷斷續續淡出過人們的餐桌——有人不屑再去碰與貧困同義的醃菜。可作為一道傳統菜,其魅力猶在,其蟄伏不過幾年,而今重又回到人們的餐桌上。或許,這是回應了有人減肥的需要;或許,這也是呼應了有人降“三高”的需求;或許,這更是應和了有人遠離燈紅酒綠,追求“人間有味是清歡”的境界的願望。但無論出於何種原由,“由樸素生活到奢華享受再到樸素生活,這一過程並非同義反複,而是人類社會在進步中所伴隨著的一次次回顧、檢討、審視、揚棄、判斷,是不斷去偽存真的升華。”是啊,今天,人們愛吃醃菜,並非為了標新立異,更大程度上只是為了感受一種難能可貴的精神“輪回”。儲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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