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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-24 （每周日出版）近日，迷你倉著名學者、中國社科院美國研究所研究員張國慶的新書《進步時代》由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出版。這部講述美國在100年前如何戰勝貪腐、壟斷、食品造假、環境破壞等等諸多經濟高速發展帶來的社會問題的著作，引起了許多學者和讀者的關注。一百年前的美國，已經經歷了南北戰爭之後30多年的高速發展，經濟已經躍居世界第二，僅次于它曾經的宗主國、號稱日不落帝國的英國。然而經濟崛起的背後，卻是整個社會文化墜入深沉的黑暗：兩極分化、道德淪喪、金錢至上、娛樂至死、官商合流、賄賂公行、寡頭壟斷、官員謀私，成為整個社會的常態。人們在呼喚：“上帝救救我們的國家吧”。如何在地獄中披荊斬棘，真正崛起？美國用了將近30年，才完成了從黑暗向文明的進化。這30年，也就是“進步時代”。他們的歷史，對於世界，對於現在，究竟又有什麼樣的意義呢？為此，本報專訪了張國慶，他認為：“世事無獨而有偶，人與人總有相似，國與國亦然。對於今天的我們來說，一個大國曾經的崛起的歷史經驗，值得借鑒。腐敗問題、財富分配不平衡的問題、食品安全的問題、宜居的問題，乃至於整個社會文化和價值觀的墮落問題等等，于身處進步時代的美國和美國人來說，意義深遠。對於我們來說，100年前的美國，離我們既遠又近，停下我們奔波的腳步，回望一下那段在無限糾結中化蛹為蝶的歷史，也許有助于我們更好地走自己的路。”從黑暗到崛起北京晨報：您為什麼要寫這一段美國100年前的歷史？張國慶：大約十年前，我曾經寫過一篇關於美國進步主義運動的文章，它是如何興起、都做了些什麼、有什麼效果等等，當時就有念頭，好好挖掘一下這段歷史。這十年來其實一直都沒放下，在不斷地積累資料、思考並且和不同的學者進行交流。到今年，終於決心付諸筆下。于公來說，當時注意到了很多社會問題，在今天愈發嚴重，不解決這些問題，未來的發展就無從談起，因此，希望對這一段歷史的整理和思考，能夠產生一些積極的意義，帶給我們一些有益的借鑒。于私來說，去年我的母親去世，我一直陷于痛苦之中，後來想與其痛苦，不如振作起來做一點事。我的母親對國家極有感情，希望國富民強，我用對國家、對歷史的思考來回應她，也算聊慰泉下。北京晨報：書的副題為“對中國夢最有借鑒的美國歷史”，為何要這樣說？張國慶：大約在19世紀最後的30多年中，美國經歷了一段高速發展的時代，但這一段時期也被稱為“黑色年代”，“鍍金時代”，經濟高速發展的副作用越來越明顯，官員腐敗、貧富分化、階層之間的對立和衝突日益嚴重，經濟發展的紅利被少數人攫取和霸佔，社會危機一觸即發，公共道德淪喪、價值扭曲，種種問題，使得美國站在了火山口上。由此催生了“進步主義運動”，之後的二三十年，美國通過種種方法，解決社會問題，平衡財富分配，扭轉一個國家前行的道路，開始真正的崛起，完成了從鍍金到真金的轉變。如今，回望那段歷史，有助于我們更好地走自己的路。晨報記者 周懷宗“進步”的秘密：從鍍金到真金周一又上班，一刻不得閑。忙過一陣子，陽台抽支煙。那是一個貪腐成風的年代，官商不分，錢權勾連；那是一個爆發的年代，富豪們揮金如土，醉生夢死；那是一個造假的年代，老鼠香腸，泔水牛奶；那是一個破壞的年代，汙水橫流、垃圾遍地……那是富豪們的《鍍金時代》，窮人們的《屠場》。那是100年前的美國。美國究竟是怎樣從無邊的陰霾中走出來的？100年前的美國，100年後的中國，它們遠隔重洋，但卻又站在同樣的十字路口。對此，著名學者、中國社科院美國研究所研究員張國慶表示：“重新審視這一段歷史，重新思考美國進步時代的種種方案，對於我們找到最有效、最直接、社會傷害最小的解決方案，或許不無助益。”鍍金時代的悲劇北京晨報：為什麼把那個時代叫做進步時代？需要進步的又是什麼呢？張國慶：南北戰爭之後，美國出現統一的大市場。之後30多年間，美國進入了井噴式的發展，在這個時代，華爾街崛起，美國經濟高速發展，並且更多地參與到了國際事務中。正面的效果是，經濟發展，人們的總體收入提高，各個產業的發展使得生活資料、生產資料越來越豐富，整個國家國力上升。但同時負面的問題也越來越嚴重。首先是生活安全的問題，貪腐、壟斷、兩極分化、食品安全等問題成為社會的痼疾，當時一位美國記者曾經寫過一本著名的書，叫做《另外一半美國人如何生活》，講述貧民窟的美國人最低賤和貧困的生活，引起了社會的轟動。其二是政府公信力的下降，因為腐敗、低效、外交無能等原因，使得政府的公信力逐漸喪失，甚至中央和地方政府互相割裂。其三是財富分配的問題，一部分人聚斂財富、揮金如土，另一部分人則衣不蔽體、食不果腹，從事最繁重的勞動，卻只能得到最低的收入，生命和財產毫無保障。這個時代，後來被稱為“鍍金時代”，看似金碧輝煌，但是背後不堪入目。北京晨報：難道是經濟發展的代價嗎？張國慶：是的。危機不僅僅是物質上的，還有精神上的。走的太快，靈魂跟不上了。美國經濟當時已經是世界第二，僅次于英國。但是美國人並不幸福，一方面是社會問題，一方面是價值觀出了問題，美國傳統的清教徒文化被財富文化代替，金錢至上，物慾橫流，為了錢不擇手段成了被追捧的價值。導致社會犯罪率居高不下，失意者報復社會的現象嚴重。美國治貪的歷史北京晨報：您在書中第一部分就講美國治理貪腐的過程，這個過程是怎樣的？張國慶：腐敗問題、財富分配不公的問題等等，究竟怎麼解決？依靠官員和富人的覺醒顯然不可能。而是要讓看不見的手起作用，制度性地解決問題。北京晨報：有沒有什麼具體的方法呢？張國慶：美國人治理腐敗，可以歸為三把利劍：第一是人性之劍，健全公務員體系，精兵簡政，減少數量，增加責任，保證公務員生活的穩定和相對優裕，一方面是利益驅動，另一方面也讓公務員承擔不起腐敗的後果，一旦腐敗，就會永久失去優裕的生活，甚至是退休後的保障。第二把劍是透明之劍，使得用人體系和決策體系完全透明，事前事self storage的監督無所不在，比如某個工程的決策，從招標開始就要舉辦很多聽證會，受市民聆訊，可能決策者一次要回答市民上千個問題，最大可能地減少腐敗的機會。其三是文化之劍，很多行政官員都是外來的、社會精英擔任，如律師、教授等等，他們本身人脈廣泛、經驗豐富，並且有一定的經濟基礎，不易被利益收買，因此他們的任職，更多是為了實現政治理想。三柄利劍之後，還有建立在三柄利劍基礎上的各種監督體系，國家監督機構、自律機制、社會監督體系等。這樣監督機構既不會因為工作太多而顧此失彼，他們打擊腐敗的示範效應也更明顯。富豪的轉變北京晨報：財富的分配問題也是你書中討論的重點，能否介紹一下這方面的歷史？張國慶：比如說反壟斷。我比較欣賞老羅斯福的手法，他並不是見到壟斷就打擊，他的原則是，一個公司的存在，如果對社會有益，他就保護，對社會有害，他就打擊。他是有選擇的反壟斷。北京晨報：怎麼判斷有害還是有益呢？張國慶：當一個公司達到一定的規模，如果影響到社會公平，必然就是有害的。在當時的美國，很多行業被一兩個公司占據，尾大不掉，甚至要挾政府，肆意漲價，影響社會公平，壓抑創新，使中小公司創新無路。而且壟斷必然產生腐敗，收買官員、暗箱操作成為常態。此外，壟斷寡頭們炫富成風，直接影響社會風氣，扭曲價值。從老羅斯福到威爾遜，採取了一系列的手段。首先是依靠法律，著名的如反托拉斯法，美孚石油就是因為這部法律而被拆散解體。其他相關的法律如“個人所得稅”、“遺產稅”、“贈與稅”的法律化等。在這樣的環境下，美國資本家開始覺醒，典型的如卡內基、洛克菲勒、福特等，這些富豪從鍍金時代崛起，在政府的打擊下開始覺醒，用大量的時間去做社會服務、做慈善，美國現在的慈善傳統和進步時代有著直接的關係。北京晨報：那麼，究竟效果如何呢？張國慶：這些舉措和變化，使得美國社會矛盾一下子得到緩和。人們開始重新認識政府，認為政府真的為普通人考慮。重新開始尊重和崇拜法律。重新認識富豪，從仇富到崇拜新的財富英雄，那種不僅是獲得財富，而且是慈善家、社會風氣引導者的財富英雄。張國慶著名學者，中國社科院美國研究所研究員。一天兩部食品安全法北京晨報：食品安全在今天也是國人最關心的問題之一，美國當初曾經採取過什麼樣的辦法？張國慶：鍍金時代中，美國的食品安全問題非常的慘烈，比如著名的“泔水奶”事件，奶商在牛奶里摻入汙水、澱粉、臭雞蛋等等，兒童喝了牛奶即被毒死，當時有報道統計，一年中毒死的兒童高達8000多名，這樣的“泔水奶”，橫行市場數十年而無法受到懲罰。再如牛肉罐頭事件，當時美國的小說家辛克萊寫了一本《屠場》，揭露罐頭製造的真實過程“壞的豬肉、毒死的老鼠被一同鏟進攪拌機……”這部小說也被稱為“扒糞文學”的先驅之作。有這麼一個小故事，羅斯福曾在古巴戰場發現一名士兵扔掉罐頭，於是指責這名士兵，沒想到士兵吃了罐頭當場就吐了，於是羅斯福嘗了一下，發現根本無法下咽。但一直到後來讀到《屠場》才知道罐頭裡究竟是什麼。《屠場》出版後隨即風行，引起了美國內外的重視，直接導致了美國對食品產業開刀，一天之內通過了兩部食品安全法，同時�動了多項治理手段，從法律、媒體監督、社會監督等各個方面治理食品問題。並且形成了重視食品安全的傳統，直到今天，美國的食品安全問題仍舊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。北京晨報：還有沒有什麼其他方面值得注意的舉措呢？張國慶：比如環保問題、政府公信力問題、教育問題、社會文化和價值觀問題等等。整個進步時代，不僅僅是解決這許多的社會問題，而是扭轉了一個社會的發展方向，讓人們不僅可以喝到放心的奶，能夠安全生活，受到良好的教育，更重要的是，讓人們重新相信“人間正道是滄桑”，所以說，進步時代不僅是一個國家的崛起，也是這個國家中人的崛起。大國崛起的經驗北京晨報：在您來看，美國進步時代的經驗，對我們有什麼啟發？張國慶：首先，制度建設和頂層設計至關重要，老羅斯福、威爾遜他們最大的貢獻是他們留下的頂層設計，在反腐敗、反壟斷、食品安全等領域中重要的法律和政府決策，沒有這些頂層設計，盡管他們個人的魅力很強，但絕不夠改變一個國家的命運，而且在他們之後肯定會有反複。其次，是文化和價值觀的建立。沒有文化和價值觀，不論是一個國家，還是一個人，不可能成為強者，為什麼鍍金時代美國不是強國，它的經濟已經是非常強大了，問題在於整個社會的文化淪喪和價值扭曲。直到進步時代之後找回價值，才真正成為一個世界強國。因此，中國的崛起，比如尊重傳統的價值，必須有自己的價值。其三，消費大市場。美國100年前最重要的變化是全國性大市場的形成，而當時美國致力于提高人們的消費能力，漲工資、調整財富分配，使得市場變得繁榮，並且帶動了許多相關產業的發展，如金融、鐵路、公路、郵政，包括文化市場，電視、電台、報紙等，好萊塢正是那個時代崛起的。北京晨報：那這個百年的強國如何保證繁榮的長久呢？張國慶：這其實也是下一個值得借鑒的地方，即管理和創新。當時美國處於經濟轉型的時代，急需要新的經濟增長方式，他們通過鼓勵創新來降低成本，通過管理來控制成本，以此來獲得長久的利益和持續的發展。美國的管理學是世界上最發達的，美國的知識產權保護也是世界上最完善的，這些都是在那個時代奠定的基礎。今天重新看那個時代，那是一個美國大國地位形成的時代，進步時代之後，美國真正超過英國成為世界第一強國。同時，那也是一個個人主義和國家主義相互融合的時代，每個人追求自己的夢想，同時又為國家作貢獻，國家發展，也為每個人的夢想提供實現的通道和保護。這才叫進步時代，之前鍍金時代，知識看上去很美，並非真金。通過進步時代，才從鍍金變成真金。即便在今天，依舊有很多美國人懷念那個時代，因為今天的美國已經不復當初，失去了進步時代那些關鍵的東西，比如寬容，過去的美國，是世界的朋友，今天的美國，則是很多國家的敵人，正是因為他們失掉了寬容的傳統。晨報記者 周懷宗迷利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