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述歷史資料,存倉其重要性不亞于文獻檔案。民國以還,內亂外患交相迭乘,史料損失,不可勝計。對歷史真相的瞭解,需要參證當事人口述之處甚多,這些筆錄,對中國現代史的研究將有莫大的幫助。在張力、吳守成和曾金蘭訪問、紀錄的這本《海校學生口述歷史(2)》中,海校學生口述了國民黨海軍十七年來的“八六作戰”失敗原因詳情,反潛作戰計劃風波以及與總長郝柏村的數次衝突。考上海軍學校很受寵我的祖籍是浙江,徐家原是一個大家族,在堂兄弟之中,父親排行廿一,年輕時隨伯父到廣州,遂在此定居。父親未受過很好的教育,後來有機會進入粵海關服務,生活才漸感安定。母親則是越南華僑,也沒受過太多教育,據大姊告知,母親可能較父親年長幾歲。父母很注意我和三個姊姊、一個妹妹的教育,我生于1928年4月24日,5歲啟蒙,念私塾,後轉入小學,從3年級開始念。抗戰時,日本人轟炸廣州,一天下午放學,我陪同學回家,他家已被炸毀,父母不知去向,故在我幼小的心靈中,從此埋下對日本人的仇恨,決心一生不用日貨。中學畢業前不到兩個月,我去投考海校。當時我一心想從軍,我希望當軍官,就必須念軍校,若考陸軍官校,我年齡不足,投考空軍,父母親都認為危險,所以就考海軍學校。我們考時已是海校的第三次全國性招考,每次考試廣東省都是人山人海,光曲江一個考區,起碼有八九千名少年應考,競爭很激烈。但我曉得僑生比較少,大約只有幾百人。母親曾帶我到澳門暫住一陣,所以我就以僑生的身份報考。我們中學考入海校的有三個人,那時的人莫不以為考取是件了不得的事情,因為廣東省政府在招待所招待了我們三天。三天之中,戰區司令長官、省主席、廳長等官員都來看過我們,令我們覺得非常榮耀。錄取的24人從曲江赴重慶,走粵漢路往衡陽轉湘桂路經桂林到柳州,全程坐二等臥鋪,兩人一個房間,非常高級。在終站柳州下車,再轉乘廣東省銀行的專車(也附載郵件)到重慶,時為1943年,當年有汽車坐是很受寵的。在重慶的複試,可說全國未淪陷的地區都派人來考了。口試由總司令陳紹寬主持,但他問的問題不多,據說他主要是看相。我們這批正式錄取的學生,以1928年出生的居多,我算是不喜歡讀書的,功課只要應付得過去,其餘時間除了打球就只愛看小說。但一到考試非開夜車不可,因為學校淘汰得很厲害,每次期考都將各年班的同學集中在大操場上,錯開來坐著一起考,總部也派人來監考,考完還公佈名次,弄得大家都很緊張,只有拼命讀書。我們一直按正常作息,只有抗戰勝利那天,有人聽見慶祝的鞭炮聲,就偷溜出去看外面的風光,回來被抓還被記了過。差點兒被海校開除海校規矩很嚴,吃飯時排隊進飯廳,坐齊了待發了口令才開動。不准講話,只要講一句,隊長就過來要你站起來,挨三板;誰要不小心把碗筷碰一下,發出聲音,也是三板。當時所有事都由訓導主任鄧兆祥負責,他讓我們服氣透了,現在找不出像他這樣的一個政府官員。他把太太送回家鄉廣東肇慶,8年沒有往來。每天比學生早起,比學生晚睡,我們的燈壞了,他自己搬個梯子上去修。冬天很冷,早上洗臉用水幾乎結成冰,就有同學偷取好不容易燒開的水漱口、洗臉,被他抓到了。除了處分那位同學之外,又集合全體同學,他拿了一個裝滿冷水的木盆說:“沒有不可以洗的呀!你們認為洗臉難過,我現在洗臉洗頭給你們看。”洗完、擦完後,又說:“你們這一點苦都不能吃,將來上船,碰到暈船怎麼辦?”他的以身作則,令我們十分服氣。在校沒有寒暑假,禮拜天早上要校閱,檢查服裝,銅扣必須用牙粉刷得亮晶晶,這是唯一可以表現我們精神的地方。校閱完畢還要查看內務。中午加菜,碗里多一點肉,午飯後放假四小時。有一回我們班的表現被認為不好,鄧兆祥先生就禁我們四個小時的假,我們很生氣,在校內就猛吃飯,他卻不生氣,飯吃完了就叫廚房再煮。我曾因生氣而吃了10碗飯。我們給鄧兆祥取個“老牛筋”的綽號,這是因為有一次一位姓蔡的同學曾在周記上寫道:“鄧主任,我們看你的皮鞋年歲頗大,請問多少年了?”鄧主任就在同學集合時回答說:“有個同學問我的皮鞋幾年了,現在已經17年了,我還要穿到抗戰勝利。”像鄧兆祥那麼為國為海軍的人,後來被桂永清整得要死,這種負責盡職 令我們五體投地的人到哪裡去找?卻不能為蔣介石所用,蔣介石焉有不敗之理?我在海校被記了不少過,幾乎瀕臨開除邊緣。到重慶後,不是一個封閉的校區,同學都想辦法找機會溜出去,我們通常到廣東館子飲茶,或者去看電影,票價不算貴,大概一百多元,但我們穿著軍服,進場不要錢。學校對課業的要求依然很嚴,期末考後,課業不好的同學就被開除。我記得有位姓彭的廣西同學,被開除了,中午吃飯時,他愈想愈氣,拿碗往地下一砸,大叫:“飯碗打破了!”此時隊長李護為看不慣他這個樣子,吼他,要用以往的方式拿竹制戒尺打手心三板。我在旁憤憤不平,向隊長講:“人家已經很可憐了,您何必要打他呢?”隊長說自存倉“啊,幹麼?你還為他爭辯?你也打!”所以我也挨了三板,相當痛。親歷了二·二八到南京實習時,終於看到真正的軍艦,覺得軍艦好威風,事實上才800多噸。有一次,代總司令桂永清來訓話,我們在學校時,出陸操非常嚴格,一個動作沒做好,操練官鞭子就打下來,所以我們的陸操做得很好,但他卻說:“看你們這 個樣子,土里土氣的,一個個都像娃娃樣,你們還想當什麼官呢?你們好好地學,不要想當官。”一席話,大家都不以為然。上船後,船上官兵對我們起了疑心,由於我們未畢業就上船,他們想是不是海軍總司令部派我們來監視他們的呢?因為那時三軍都有些不太光明的事,如空軍,大者可走私黃金,次者走私火腿,西康、雲南火腿非常便宜,帶到台灣來賣,利潤很高。海軍也是,例如船到廣州,他們就到香港帶點東西到北方賣了賺錢。陸軍也一樣,特別是炮兵,因為炮兵利用卡車拖炮,我一位親戚擔任炮兵連長,利用卡車從湖南買米運到廣西來賣,就發了財。1936年冬天,“中權”艦奉令從上海開往台灣。一出黃浦江就有風浪,這種風浪還算平順,但我們已經受不了,開始吐,此時又覺得海軍真沒幹頭。“二·二八”那天下午,吃完飯我們照樣坐小艇上碼頭,往中央戲院走,路上看到很多台灣百姓一群一群地圍著聽收音機,我們沒事也跑去一探究竟,他們嚷著趕我們走,並沒有敵意,不過我們也聽不懂,就自顧走到電影院。看完電影出來,還沒走到門口,就聽到外面人聲嘈雜,有人吼叫著,我們以為一定又是水兵鬧事,由於我們戴著官校學生的帽子,階級如同上士,遂敢出去勸:“不要鬧,不要鬧,和人家鬧什麼嘛!”但水兵說:“不是呀,人家打我們哪!”當年很多水兵都習慣利用船上的鋼絲做成拇指粗的鋼絲鞭,約三到四尺長,鞭頭用鉛塊包住,平常圍在身上,外頭衣服罩著看不出來,此時抽出來當作自衛的武器,台灣人開始打我們,水兵就往人群中抽,抽一個倒一個,兩下子把當地人嚇住了。我們一行約三四十人,有鋼絲鞭的士兵自動排成兩列,沿途打,沿路抽,以防止當地人接近,我們學生和沒有鋼絲鞭的士兵則夾在中間,往碼頭跑。一出橫路,有水兵大叫:“我們有人在那裡倒下去了!”大家發現有個福建籍的輪機兵倒在牆角邊,可能已經死了,有個水兵就把他扛在肩上走。到了碼頭邊的派出所,很快外頭就有冷槍朝派出所打過來。冷槍斷斷續續射擊了一陣子,很快艦上就派小艇來接我們。艇上士兵在兩舷架上機關槍,並帶衝鋒槍,掩護我們出來。我們在事發後一兩周後才走,走之前有人以為事件已經平靜,到基隆市理髮,結果被割了喉嚨,因此艦上再也不讓官兵上岸。等慢慢更為平靜後,艦上官兵就開始動腦筋,打開倉庫,發現裡面滿滿的都是糖;另外找到一船廢鐵,中字號有個“坦克艙”,什麼東西都裝得下,所以那陣子中權艦很忙,忙著把糖和廢鐵搬上船。堅決不收贓錢命令來了,我們開船回上海,途中在寧波暫停,許多小船靠近來接駁糖和廢鐵,我們冷眼旁觀,也不能置喙。之後船上發福利金,給我們每個學生25000元,這是一筆大數目,那時我們的薪餉一個月才不到2000元,我們不想要這筆福利金,結果艦長好緊張,副長說:“這個福利金是每艘船都有的,如果25000元你們認為不理想,我們再多給一點兒。”我們8人還是不要。副長勸半天,他說:“我看,每人再加3萬好了。”我們答曰25000元都不要了,怎麼能要55000元呢?艦長再找我們去談,想讓我們改變主意,拖我們下海。我們八人研究許久,終於想出一個辦法,把這筆錢捐給艦上圖書館,充當圖書經費。艦長才謝謝我們。我們到青島後,艦長就出事了,我不曉得他是不是因為此事而出問題,後來就被法辦了。1948年底,學校遷往廈門。我後來發現,林遵及其他長江艦隊的艦長,曾聯名電請桂永清將軍將艦隊自長江中調出,可能上級要求桂永清,海軍一定得阻止中共渡江。但長江那麼長,有多少軍艦可以阻止渡江呢?我為什麼會批評上級無知,也是這個道理。如果總司令是海軍出身的話,他懂得戰略態勢,也許就會向上級反映,認為這樣是辦不到的。可是陸軍來統率海軍,對海軍毫無瞭解,導致留在長江的第二艦隊處在極險惡的情況下。我們在廈門時,突然發現魏校長不見了。後來得知他被桂永清以開會為由急電召至上海,然後要他到陸戰隊周雨寰師長那裡報到。魏校長到周師長那裡就被關起來了。不久,學校就由教育長何希琨(福建人)布達,以電雷學校一期畢業的上校學生總隊長郭發鼇(原為黃埔八期,再改入電雷一期)代理校長,教育長則離校回閩。雖然學校有這些變動,但學生都很單純,一點都不曉得政治鬥爭的厲害。我們當然瞭解當時的局勢非常惡劣,因為許多老師紛紛不見了。我記憶特別深刻的是,教我們外彈道學的老師是原先重慶號的副長劉榮霖,某天他上課時桂永清來巡視,桂看到劉教官說:“咦,你還在這裡呀!”劉教官回答說:“是,總司令,我還在這裡教課。”經歷這種情形,劉教官下午就攜家帶眷地逃回福建老家。迷你倉新蒲崗
- Jul 14 Sun 2013 13: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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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校學生口述歷史———在國民黨海軍里的慘淡歲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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